新生代筆壇》靈魂的密契—淺談兩岸宗教交流

作者:姚祺(政治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博士生)

2015年10月,台灣島內選戰陰雲密布,藍綠兩黨激戰正酣。可是與此同時,鹿港天后宮和湄洲媽祖廟聯合舉辦的兩岸媽祖巡安遶境卻在一派喜慶祥和中如期舉行。在兩岸信眾共同的焚香叩拜中,沒有藍綠,沒有統獨,有的只是對共同信仰的實踐與對美好未來的祈求。

海峽兩岸的交流自蔣經國統治後期開放大陸探親開始,逐步呈現升溫態勢。2008年後國民黨執政8年,兩岸交往更呈現的井噴式發展。相較過去從台灣到大陸的單向流動,2008年後隨著兩岸ECFA的簽署,陸客來台觀光和陸生來台就學的政策實施,雙向交流得到快速發展。然而,隨著2016年台灣政黨輪替,民進黨全面執政後,政治交流全面中斷,經貿往來出現高度不確定性,兩岸交流仿佛進入了“寒冬”。就在這樣的“嚴寒氣候”之下,兩岸的宗教民間交流,卻如冬天傲雪迎霜的臘梅一般獨樹一幟。

從歷史來看,海峽兩岸的宗教有著源遠流長的血脈聯繫。以媽祖、王爺等為代表的民間信仰,多是明鄭和清朝時期來到台灣的福佬人與客家人帶來的。當代蜚聲國際的佛家名門法鼓山、佛光山的開派宗師星雲法師與聖嚴法師均是民國38年國府來台後隨國軍一同來到台灣的大陸人。世界上首位華人天主教樞機主教田耕莘,以及于斌主教、單國璽樞機主教,等天主教神長,眾多基督教國語教會的教牧,也同樣都是隨國府一同來台。台灣最大的新興宗教團體一貫道,同樣發源於中國大陸……千絲萬縷的聯繫,為兩岸宗教交流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宗教社會學領域將中國大陸目前的宗教“市場”分為“紅”、“黑”、“灰”三色市場,分別對應接受官方認可的五大宗教(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基督教、天主教)管理機構管理的宗教團體、處於非法地位的宗教團體、以及同事兼具合法與非法特徵處於曖昧地帶的宗教團體。兩岸宗教交流,也因循著三色市場的分類方式在三個不同層次開展。

紅色市場的交流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紀80年代。1986年,台灣的大甲鎮瀾宮媽祖信眾開始利用旅遊探親機會,繞道日本前往福建湄洲島媽祖廟朝聖。這種私人的、非制度化的,同時又是在合法的紅色市場內的宗教交流隨著兩岸關係的開放不斷增長。民間信仰交流日漸熱絡的趨勢也引起大陸政府的注意,並很快將其視之為“印證兩岸骨肉相連,促進祖國早日統一”的有益途徑,提升民間交流的規模與層次。同時地方政府也看到了通過宣傳和發展民間信仰的方式吸引台灣遊客和台灣投資的商機,由政府組織,廟宇具體實施,與台灣方面的廟宇進行合作慶典,相繼舉行了對媽祖、關公、保生大帝、清水祖師、王爺等眾多神祇的紀念活動。為了繞開大陸既有的宗教管制政策,大陸地方政府通常會以“文化活動”或者“旅遊節”的名義來舉辦這類活動。福建“文化旅遊節”、“閩臺文化學術會議”、”媽祖海峽論壇”、“關帝文化旅遊節”與“保生慈濟文化節”等活動,“閩臺小鎮”等以民間信仰為“主要賣點”等區域開發案,都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創製出來。2016年選後,在 “地動山搖”之勢日漸明顯的情況下,兩岸共同幾年慶祝活動入到謝安王公1696年壽誕慶典活動仍然如期舉行,可見民間交流因其定位的“民間”性,反而相較政經交流更具“韌性”。

除了這些以普通信眾為主要參與對象的交流活動,隨著兩岸互信的初步建立,大陸官方認可的合法宗教團體的神職人員和管理機構與台灣相應團體和人士的交流也日漸增多。交流形式上包括有宗教交流座談會議、互派宗教考察團隊、互派個別神職人員交流學習等多種形式。佛光山的星雲法師、基督教浸信會的周聯華牧師都曾通過官方渠道來到大陸參訪,并公開講座或主持宗教儀式,弘揚宗教信仰。2010年,台灣榮休總主教鄭再發主動請纓參加廈門教區蔡炳瑞的主教祝聖典禮。筆者亦上海的公開天主教堂就不止一次遇到來自台灣的神父參與共祭彌撒。大陸天主教愛國會也開始選派一些修士或神父到台北的輔仁大學進修或攻讀學位。慈濟功德會藉助自己豐富的社會服務經驗,以賑災救濟為名,從1991年開始與中國多個省份的地方政府合作,救濟窮苦,扶持弱小,獲得了地方政府和人民的一致認可。

除此之外,隨著大陸赴台遊、留學和觀光的開放,使得大陸不少宗教信徒也有機會進入台灣的宗教場所參拜與朝聖,甚至參與服務。特別對於基督教、天主教、伊斯蘭這類擁有定期聚會教義規範的制度性宗教,信徒定期參加宗教生活是其信仰義務。不少擁有這類信仰的留學生和交換生很快融入台灣當地宗教團體,結實本地信眾,加深了彼此的認識與理解。

黑色市場為政府打擊的對象,但在這個市場中兩岸交流的歷史幾乎與紅色市場同步。基督教的黑色市場就是其中典型一例。80年代大陸實施開放政策之後,不少充滿熱忱的海外宣教機構與宣教士便利用旅遊、投資、工作等各類名義進入中國,為中國信徒帶來了當時尚屬稀缺的《聖經》。台灣的國語教會因與中國大陸的深刻淵源而對其產生強烈的負擔,將其視作福音事工的重要“禾場”,30多年來,各宗派從未停止過宣教士的差派。不少宣教士在大陸一待就是數十年,有的更長期駐紮在偏遠地區,不僅為當地民眾帶去福音信仰,也為當地的文教、衛生等事業做出了重要貢獻。近十幾年來,隨著大陸社會力量的不斷發展,“國家—社會”關係有所調整,政府不再全面打擊黑色市場,甚至在某些地方出現“民不舉官不究”的現象。台灣宗教團體在大陸黑色市場的傳播規模也日趨擴大化。以台北靈糧堂為例,據筆者所知,僅在上海,靈糧堂就已有3個聚會點,每個聚會點的信徒都超過100人。召會、校園等團體亦有相似規模的發展。於此同時,越來越多來自大陸黑色市場的神職人員,也通過不同渠道來到台灣接受宗教訓練。天主教和基督教在這方面尤其多。

黑色市場的交流參與者行事極為低調,不容易在公開資訊中找到。但是這種交流的深度與持續影響力,則不是大多數紅色市場中的交流可以比擬的。筆者在上海曾經遇到過多位台灣的傳道人或牧者,亦在台灣遇到過曾經在大陸服侍過數年的牧者。他們對兩岸社會、人情的理解既深刻,又入理,能夠給未曾去過對岸的周邊人群帶去更加深入而又平和的信息,這一點是任何短期交流都無法比擬的。多年前,筆者曾在上海遇到一位台灣傳道人,90年代來到大陸服務,2000年後轉往泰國,在那裡發現許多年輕的大陸留學生,於是決定留下從事青年學生事工。每週的聚會後,師母煮的飯菜都能給異鄉遊子家的溫暖。近些年,這個差會更成為從中國大陸出來的海外宣教團隊中轉站,給予充滿熱忱的年輕中國宣教士們必要的神學和宣教技巧訓練。在台北,筆者與另一位90年代在大陸服務的牧者,他跟筆者敘述當初在上海、西安等地宣教與服務的經歷,談到當時大陸大學生的迷茫與熱切,談到大陸官方管制的嚴苛和社會的躁動,談到不同省份間巨大的差異對他的衝擊,也分享了自己在兩岸之間奔走對自己國族認同的影響。很多真知灼見即使如筆者這樣在大陸出生成長的聽眾都覺受益匪淺。

灰色市場的交流是最不易察覺到的。這種交流的主體往往是以在紅色市場中交流的名義開始,但很快將交流的廣度與深度延伸到合法的“紅線”之外。慈濟在大陸的活動就是生動一例。他們在大陸行動多是以賑災、扶貧為名目。但是在這些活動的過程中,事實上慈濟也會進行人間佛教的弘法活動,甚至舉行公開的“浴佛”法會。在中國大陸,非宗教場所的宗教活動都是非法的。很顯然慈濟的做法不在合法範圍內,但是因為他們與地方政府的良好互動關係,所以這類行動被默許了。除此之外,筆者在台北瞭解到一個天主教內的團體從台北差派資深信徒成員與神父定期在上海、北京兩地組織活動。由於活動主要對象是在地的外國人,活動場所都是合法的公開教堂,因此這個活動的形式是合法的。但是近期,該團體開始吸收本地居民信徒加入,這使得該團體的活動也進入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曖昧區間。在灰色市場的活動即擁有較紅市交流的合法性保障, 又能夠實現與黑市交流相仿的交流深度與廣度,只是因為在中國大陸嚴格的宗教管制背景下,這類交流的發生與發展並非易事。

隨著兩岸關係逐漸進入“冷和平”狀態,民間交往以其因原由官方主導而獲得的“韌性”日漸承擔更加重要的交流使命。宗教交流作為民間交流的重要組成部分,更在其中扮演著“傲雪迎霜”的獨特角色。表面上看,處於合法空間內的宗教交流最為繁盛,但從對促進兩岸人民深入了解的角度看,灰色與黑色市場的交流效果更為顯著。

信仰的交流本就不分種族、膚色與出生背景,追求靈魂的密契與普世的大同。願這精神的交往,能夠繼續滋養和平的種子,在淺淺一彎台灣海峽之上恣意綻放。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