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代活動》定西日記

作者:李思敏(臺灣師範大學圖書資訊學研究所)

編按:

在我們平時接觸中,對中國大陸甘肅省的認識可能僅限於其位於絲綢之路以及有個敦煌名城。2016年9月引發關注的康樂縣滅門慘案,讓甘肅這個無論從地理還是認知上都十分陌生的地方進入我們的視野。在媒體報道中,貧困成為了這件新聞事件最核心關鍵詞,而在中國官方公佈的592個國家貧困縣名單中,甘肅佔了43個。但,這些貧困縣不時曝出30年沒有改變,浪費公帑建造辦公大樓的醜聞。那麼,真實的甘肅又是怎麼樣的呢?除了貧困,關於這地方的來歷與真實面貌又是如何?本文將分享作者於2013年8月實地探訪甘肅定西及其下轄縣的系列見聞、思考與感悟,雖已時隔3年,但讀者仍可從中一覽中國大陸西北地區尋常百姓的瑣碎生活,以及地區歷經時代的種種變遷。 

01旮旯裡的希望

傍晚6點,急急忙忙從照相館取回照片,我在公館站搭捷運到大坪林。公館是歷史悠久的商圈,民國四十年代時還是一片農田,後來蓋起了專播二輪西片的戲院,人流車流迅速增多,也因為緊鄰台大師大,青年學生就在那裡看電影吃小吃談情說愛,後來小商店慢慢增多、捷運線開通更讓公館成為臺北最繁華的交通路段之一。因此,公館的公交線路非常發達,也是到達其餘地方的中轉站。只需兩站,我就到了大坪林,但是我為找那個直達終點景文科技大學的綠10公車花了半個小時,因為我只在出站口找到一邊的車站,另一邊卻不見了。

那種在武漢等車找車站的恐懼感開始上升,尤其是民權路搭起棚架在修路,這個景象真熟悉不過。我問了四五個路人,只知道景文科大但是不知道綠10,雖然問得我煩躁起來,還好指路人沒有比我先躁起來,一個老伯建議我坐到終點新店再轉車。其實,那個只有一邊的車站就是等車地點,專門從大學開出,乘客主要是學生,起始點都是那。

如果不是為了交那份意外中的紙袋,我想我是怎樣也不會跟這所大學有什麼瓜葛,甚至沒有興趣搜索關於它的資訊。景文科大只是一間私立職業學院,基本上是實行十二年國教前考不上高中的臺灣學生才會去的學校,類似的學校在臺灣很多。華人對高學歷和好學校的崇拜都是一樣的。如果說大陸的學校用數字劃分等級,那麼臺灣的學校則是國立私立涇渭分明。私立大學學費較國立昂貴許多,而且辦學品質也比不上國立,雖然也有台科大這樣師資極好的學校, 其實也是往職業生涯發展的學生的最好選擇了。偶然認識的一位政大民族學女碩士,年屆30,但是對於淡江大學歷史系的出身一直耿耿於懷,雖然她能力極強,又有工作經驗,還是為工作發愁。類似的事之前發生過,我貌似一直都會遇到這樣的場景。我曾經也為拜託一位同學的同學處理一份光碟跑到華中科技大學武昌分校,雖然沒有地鐵,但公交直達,只是每次都是一擁而上的學生,塵土飛揚,人聲嘈雜,車子開出後就沒有空座,從學校到市中心是比較麻煩的事情。

這兩所學校給我的感覺極為相似,我從沒想過接觸這類學校和學生,至少我那個掛著211牌子的大學刻意把我和他們分開來了,儘管我的處境未必比他們好。私立大學縱然不那麼令人滿意,有些師資還是挺優秀的。師大曾邀請這些在推動數位學習和資訊管理方面有經驗的私立大學老師來演講,我就曾經被那位職業學院年輕女老師抱怨人手不夠、壓力很多的發言惹笑了,她直接引用羅大佑的《戀曲1990》歌詞榮光不再(後來才發覺出現頻率頗高的「引用誤用」算是臺式幽默一種),在場老師深表同情,然後來一句,你認真,就當真。這話翻譯回大陸更多是你認真你就輸了。

在臺北,我像集郵一樣聽講座,最高紀錄的一次是一天三次,分別於早午晚三餐之後,三個地點三群人三個主題,來賓都不一樣。有價值的講座很多,主講者都很有準備,實在很難分個高低。我印象最深也極為難得的便是分享原住民、蒙古族、藏族、移民的問題和經驗。它的主辦方蒙藏委員會面臨分拆,恐怕以後沒有什麼機會再組織類似大型聚會了。來的人各領域都有,還是那桌免費的豐盛午飯,我這個研討會蟑螂又來了,隨意坐下,身邊的幾位老人大有來頭。一個是博物館館長,一個是選委會委員,一個是退休教授(女兒和我是校友)還有一個在新疆搞攝影。他們都去過大陸不少地方,不忘講些歷史典故給我們這些後輩,末了恭恭敬敬地奉上名片,我實在不知道怎麼禮貌地接。老人講趙四小姐推少帥走了,講廣州中山大學出了很多名人,比如他老師,贊我那幾乎無人知曉的老家肇慶風景很美,對面兩個讀民族學的碩士博士大陸學生則以「不是,不是這樣的,至少多少年前」回應、更正老人對邊政地理的臆想。這時候我才覺得自己是外人,很多年前的感覺又來了,插不上話。

其實這個主題又何嘗不是那些犄角旮旯發生的事情,像挖出土文物一樣,有一半講者都是少數民族,有大陸有臺灣,大陸學者沒有選擇新疆西藏做發言內容,倒是講起禾木村圖瓦人的旅遊開發 、三江源生態移民、邛崍羌族移民飲食文化、蒙古的文化和外交等等。我也就第一次見到那些根本不被我們這些艱難考上一本的學生看得上的大學(內蒙古大學、新疆師範大學、西藏民族學院)的老師,還有根本不會考慮普通一本文科生的中國社科院研究所。因為隔離和疏遠,彼此偏見重重,只是獵奇般地瞭解北疆和西藏以外的事情,單純覺得其他地方都不會鬧出什麼事的了。

聽眾有陸生和台生,台生敢問西藏和新疆的自治和政策是不是有問題,也有台生孤身一人行走新疆。這點我倒是佩服,因為我暫時還不敢去這兩個地方。更早前我就聽說過有臺灣學生去了朝鮮做觀察,雖然不知道怎麼進去的。我大學宿舍四人,天南地北都是了,最開始,「雲南」少數民族後裔看不起「廣東」土豪,「廣東」嚮往七彩雲南,「海南」會聽粵語歌、收到廣東珠江台,「新疆」用流暢普通話直稱我們三個是內陸來的。最恐怖的猜測是「雲南」不確定「新疆」回家後會不會回不來,斷網一段時間;最平淡的言說是,「新疆」一位美麗的維族姐姐見漢人就掄起棍子往死裡打。

演講主題從唐朝跨到十八大,從鹿港講到法國,從羌族講到移民工人,縱橫捭闔,尤其是那些難得一翻的文言典籍,伴著臺灣口音的藏語傳播開來,瞬間讓我飄飄然起來:「青海,明代又稱為西海,一川平野,水草豐美,自古便已產馬為著,可牧可獵,廣瀚無際……更是位於當時漢藏蒙三方勢力交界之處,北方蒙古土默特部俺答汗的主要駐地到青海之間仍為明朝的甘肅州與河西駐地衛、所阻隔。除了明廷,另一支蒙古勢力瓦剌部也在虎視眈眈。此時,俺答汗注意到一個新現象,在青海地區的蒙古部落陸續信仰藏傳佛教,加上歷史因緣,忽必烈與八思巴建立施主與福田關係,俺答汗開始注意到以八思巴自居的藏傳佛教中的非主流教派——在西藏的格魯派索南嘉措。於是俺答汗開始崇佛,著手建廟。」

後來的故事跟弘揚佛法沒多少關係,直至動工,明朝才承認並賜名仰華,期以中華文化感化當地,並同時在甘肅厲兵秣馬。仰華寺除了作為佛教精神文化中心,還經常舉行集結當地主要蒙古部落的大會,會晤西藏高僧。事情發展到最後演變成,明將鄭洛一舉焚毀仰華寺,萬曆23年後,青海的永、瓦部落「為明軍殈首級七百有奇,擊死無數,乞款不許,遂遁海腦……無複敢窺伺邊垣者」。我突然被這樣的描述擊中,像在聽一個倖存牧民的後代講一段故事,白話夾雜藏語,心有餘悸。

故事當然不是上文那麼短,即使功課再忙,發生在其餘地方的類似故事也讓我有抽空慢慢閱讀那本厚厚演講集的決心。那些散落各處的遺跡和幾近成為絕響的古語方言對我形成了一股魔力,還想繼續在假期西進,尋找少人知曉的故事。大陸雖然大而複雜,但更多時候可以用一句話解釋為什麼如此,它給外界的印象其實變化不大,只是它的旮旯與邊陲卻往往不在那個總體面貌中,很多人就在那些旮旯邊陲進行自己的試驗,因為從沒得到重視也就沒所謂資源傾斜或強力打壓,正因為此獲得小量獨立空間。

2013年暑假到過的定西也是如此,位置靠近古都西安,絲綢之路必經之地,曾經作為非常重要的交通要道得到最高統治者重視,出巡、狩獵、降服八方來夷。一度水草豐美、良田千頃,出過不少大軍事家和詩人,可也像大陸內部其他地方,元氣消耗千年,優勢喪失,空餘歷史和遺跡,由富返貧,逐漸從中心移至邊緣。

題目中的希望有兩重含義,一是對我自己,在下一次的行走中,再認真些再準備充足些再耐心聆聽,這些人和物不是作為展覽出現在我面前的。二是那些所謂的旮旯,不是用錢和政策來衡量其價值的,它們的變與不變都有我們的一份責任在,相對的優越感是可恥的。

我依然心存希望。

 02缘起

陝西作家賈平凹在《定西筆記》中說中國有三塊地方很值得行走,一是山西的運城和臨汾一帶,二是陝西的韓城合陽朝邑一帶,再就是甘肅隴右。可惜的是,如今「人們無限嚮往著東南沿海地區的繁華,很少有人再肯光顧這三塊地方。」於是,從來強調自己出身農村的他為了「瞭解別一樣的地理環境和別一樣的人的生存狀態」,在2010年的一天,突然萌生了從天水往北走到定西的計畫,和本地一個朋友駕車出行。

雖然定西因為作家楊顯惠的「命運三部曲」之一《定西孤兒院紀事》已經成了外人知曉的「苦甲天下」的地方,那種焦苦也讓少時在隴西縣(今定西一區六縣之一)度過一段艱難時日的教授金雁深切地體會「社會底層期盼的幸福和思索為什麼社會主義時期整天勞作的人們連基本溫飽都滿足不了。」即便如此,當我2013年8月從蘭州坐火車到定西的短短一個多小時中,(這一個多小時對於溝通東部兩個大城市實在算不得什麼,無論出差抑或旅行都是值得期待和歇息的過程)窗外都只是從一座大山到另一座大山,一個滑坡到另一個滑坡,(對於沒見過什麼黃土峽穀的我來說,每一處物移影動都興奮莫名,正如車廂販賣《讀者》時,我夾著那本《南都週刊》顯然也吸引不少目光)夾在蘭州和天水之間的定西在來去之間都少人問津遑論每趟停靠定西的火車都連跨五個省。

定西的年輕人嚮往的是蘭州或者西安,也許正因為此,我在遇上開學高峰的返程中,買不到從蘭州回武漢的票,卻能買到從定西到武漢的硬座再輾轉到廣州。

談到為什麼要去定西,我倒是沒有那麼多衝動,我很講究我和一個地方的緣分,我覺得自己和甘肅很有機緣,氣場十分契合。更何況我不多的經歷中就與甘肅有好幾次交集,以致於當我在定西一區四縣二鎮二村行走時,沒有任何不適,乾爽的空氣和慢節奏的作息在別處正經歷酷暑的總體環境中讓人少些浮躁。但「社會主義初級階段」隨處可見的反差和變異即使在這裡也不稀奇,比如總體入住率不高的旅館單人間可低至30元,豪華間卻達至800元,連麥當勞都沒有的市區卻在播放《卡薩布蘭卡》音樂,而我們在災區找老鄉聊天,他們仍會熱情招呼我們兩個生人喝茶,而差點偷竊我同伴錢包得手的另一夥人則是不見生人不下手。

我第一次接觸甘肅,是初中在郵局訂了一份出自蘭州的《少年文摘報》,做習題讀文章,在最緊張的備考中我連連忘返報紙印刷的古典詩詞和滿分作文,尤其報紙上發表的關於北方的故事,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我在社區值班室焦急等待那份時厚時薄的報紙。後來在蘭州看到原來甘肅有那麼多地方院校,書店和書城也不少,氣候也不是當初填報志願時被嚇唬的會流鼻血,讓我在選擇了武漢之後更懊惱不已。這份報紙用在我身上效果顯著,爸爸強迫弟弟也訂了一份。上了高中後面對浩如煙海的練習冊,我完全沒了閱讀雜章短句的興趣,這份報紙的威力在弟弟身上體現也不明顯,好在家人沒有對弟弟存什麼遠大期望和嚴苛要求,弟弟也懶得看當中好文好句,這份報紙由此成了一段課業輕鬆時的亂讀亂寫的美好回憶。

第二次接觸,則是和我的大學好友土豆有關,土豆把喚作自己阿塵,長得黑實,從盛產土豆的渭源來武漢讀書,我因為要做甘肅代課老師的雜誌專題在不知人人網為何物時用最原始方式找他出來(我從鳳凰衛視得到靈感,刻意記住節目提到的一個地理名詞和一所小學名字就在全校尋找那位代課老師的學生——後來的土豆)。當我向他提出我要去定西時,他直言我去不成,我太嬌氣無法適應那邊的環境,實際上當我下榻賓館和他傳短信報告行蹤時,他驚奇於我有模有樣的路線,可惜無緣見面,雖然他老家渭源也是我到達的地方之一。

接下來要去定西的理由,則顯得要多充分有多充分。讀過楊顯惠的《夾邊溝紀事》和《定西孤兒院紀事》,還有賈平凹的《定西筆記》,他們兩個描摹的世界我怎能不親自見識一趟?隨後,定西的字眼陸續出現在讀到的書和遇到的人中,陳冠中的《盛世》、陳慶港十年記錄村民變化的《十四家:冬春》《十四家:夏秋》還有去美國時結識的建紅(她曾在定西做調查)以及剛剛過去的定西地震,不具名的震中和影響遠不及四川,既然那麼多焦點集中在四川,我何不選擇各項條件都差太多的定西?

當我像背包客沿山徒步國道時,總不自覺聯想到書中描寫的大饑荒時期,饑腸轆轆的農民抱著渺茫迎風冒雪翻大山找糧食的景象(因為走得實在太累),直到現在定西最緊俏的必需品仍然是代步汽車。因為貧困,定西縣城大大小小的公共廁所即使從未被清潔和維護,門口都會坐著一個本地人收費;當我在東方紅中學看著準備通過高考改變命運的學生每個都抱著一本書在教學樓下旁若無人來回走動背課本背單詞時,我覺得自己又是多麼幸運!?

 03定西 

定西作為一個剛成立十年的地級市,地處黃土高原,實在不能苛求其飛速發展,它更像是悶在一個角落慢慢走自己節奏的失語者,只是沒什麼機會自己發聲。縱使提到西部大開發,人們目光注視的仍是蘭州,忽略大西北不便的交通和稍顯惡劣的環境(實際上西部大城市也並不是太糟糕,反倒適合應對劇烈變化不暇的一部分人),現在也有不少心有所思的年輕人自願選擇到西部讀書、工作、長期調研甚至謀劃一個民間組織,落腳點仍然是蘭州,2006年的一份資料認為在蘭州的科研機構已經有1200多所。

我只想說明,定西雖然看起來更像一個大縣城,連主攻內陸城市的台企德克士都沒有選擇在那裡開分店,並不代表它能逃脫得開現代化潮流,廉租房、新樓盤在我所走過的定西一區4縣都在大舉興建中,夾著星星點點土坯房,而在通往大草灘鄉酒店村的路上,至少有兩隊施工隊在挖隧道建高速公路和直通陝西的鐵軌。只是有些諷刺,連洗澡熱水都要分房價階梯供應的地方開發的樓盤名字叫做「威尼斯水城」。

歷史上的定西非常富裕,因為靠近首都西安,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天子出巡必經此地,無論是移民、狩獵還是接見使節,都有政治經濟含義在內。我們現在說定西,其實比定西更為人所熟知的是「隴西」,不是指現在定西下轄的隴西縣,而是涵蓋範圍遠超現在的定西(「應為《漢志》隴西、天水兩郡及金城郡東南四縣(白石、枹罕、金城、榆中)之和,加上武都郡除故道、嘉陵、沮縣以外諸縣地」),改稱隴右則是唐朝貞觀之後。天寶年間還流傳「自長安安遠門以西,天下稱富庶者無如隴右」的說法。在當地出版的定西系列介紹從書中,不乏描寫東漢時渭河兩岸如何沃野千里、阡陌縱橫、魚躍,草茂,糧殷的景象,現在看到的定西境內大小溝渠卻是十河久旱、垃圾散地、偶有拾荒人。

毫無疑問,歷史上積累的基礎和影響至今仍能在定西依稀可見,無論它在後世如何改制變更。國都在歷朝歷代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它的發展並不像世界其他城市那樣因手工業、商業自然而生同時伴隨人口遷徙,而是一開始就被賦予軍事意義,政治、經濟、文化資源統統集中於一身。它的興衰緊繫國運,它的唯一性和不可取代性更是不容挑戰的權威。相應地,受它輻射影響的地區因充當不同角色,或拱衛京畿,或作戰略緩衝,或會盟拜爵,佔有不同程度資源。

「先有隴西郡,後有隴西縣」。戰國七雄之一的秦國唯一地處西邊,實力最弱,秦昭王最先在隴山之西設置隴西郡,這也被認為是「最早的郡級行政單位」。後來也因為隴西管治的地方太大,在漢朝時分出天水郡,兩郡各治一部份。其後的命運和地位就跟它的名字變化、地域歸屬密不可分。唐朝時拆郡並道,道轄州,州管縣,隴西郡的名字消失了,屬於隴右道,原本屬於隴西的甘肅省省會也在清朝遷至蘭州,2003年定西撤地設市,定西縣名易為安定區。漢代絲綢之路把飼草苜蓿和胡麻推廣至隴中,唐代馬政「由京渡隴,跨隴西、金域、平涼……員廣數千里,其間善水草腴田皆隸之,其馬繁盛」,一般庶民家中有10匹馬,此時隴西作為全國四大牧業基地之一。最為熱鬧的記載是「百業繁榮」,畜牧、制銅、造紙、制硯、絲綢、陶瓷都能在定西找到,我在定西下轄縣的田邊時,時常見到牧馬放羊的人家和從山上割草下來的村民。過了「天下李氏出隴西」的盛唐說法後,定西似因國都遷移漸失光環。

歷來被認為積弱的北宋從西夏軍手中奪回隴西並降服據有洮西的吐蕃部,之後的隴西沒有再「發生」什麽觸目的事情,只有左宗棠種樹駐軍以及林則徐被貶途徑此地的一絲餘光被後人書寫。

我其實對貧窮/落後/欠發達的感悟比較脫敏,因為反差不是現在才出現,自己也並不成長在一個經濟繁榮的城市,不想帶有戲劇性的反應觀察定西。時時提醒自己畢竟現在看到的不是它的全部,何況金雁童年時的定西和楊顯惠記錄的定西已經很不同於現在。

省份內部之間的地區差異也不新鮮,至少貧窮不是赤裸裸地彰顯出來。從蘭州大學資源環境學院的博士生馬利邦等人運用1998年─2007年甘肅各縣級行政區域的人均GDP資料計算「主體功能區劃中經濟發展水準指標」的論文來看,內部地區的差異一直存在。

從1998年經濟發展水準高值區域的空缺到2007年出現7個縣市,經濟水準隨時間推移躍升一個臺階的市縣逐漸增多,但處於經濟發展水準低值區域的市縣數量依然最多,都分佈在蘭州以南,定西安定區赫然在列。論文注意區分資源發展型和工商業發展型兩種經濟發展模式,因為位處中高水準的市縣不乏靠鋼鐵、石油和鎳支撐起來,也有一些是因為地廣人稀,人數實在太少,真正看重的是民眾的經濟參與和工商業發展。

我對工商業的概念實在沒什麼感覺,直至我在臺北生活後。在中國千篇一律的城市規劃中,總會有一個地方被劃出來專營商品生產和零售供本地市民和遊客觀賞、消費,當人氣增多,再擴建商區,打通附近的廣場(每個中小城市都有標誌性廣場和建築另作他途)、書城和大型超市,這種人為色彩濃厚的設計和有限量的變化(這種變化你都能猜到)實在能找到太多例子。

當我步行定西街頭時,都會急於找到那個我們習以為常的「中心」,但是在這裡,可能一個有兩層的超市就已經是中心,消費的人頭屈指可數,可供選擇的商品很有限,生食花樣可能比較多,但衣鞋帽款式總讓人想起趙本山在春晚的形象。最重要的是,這些貨品僅限於滿足本地需要甚至只是維繫生存,因此無論是一條需要拐彎進入的購物街還是分佈在每個大十字路口的店面看起來更像是路邊風景的裝飾。我和同伴兩個每每經過他們門前,就跟經過別人家門口一樣,我看看他們,他們看看我。而這些商品或者聚集在一地經營的商戶可能是來自武漢、陝西。

這些景象其實也可以是我們老家一個小城鎮,只是開店營業的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叔嬸伯娘。這樣說,很難斷定定西是中國最窮困的地方之一,但當我們再進入定西下轄的四縣時,發現更大一部份人生活的環境,至少住的房子還是用石卵、碎石打地基(也有人用紅磚,地震後改用一根手指細的鋼筋),再用泥糊草砌成一堵堵墻,房門只有一人高,門板可以一塊塊拆出來,出門僅僅扣上金屬扣,門縫可以伸進一根手指,外牆用木頭斜靠支撐著,可以想見當地人的生存狀態。在我的記憶中,屬於我爺爺輩住的老屋才是這樣的房子,自己蓋,辟出灶房和主屋之間的空地作「浴室」,用人力從山腳下挑起一塊塊磚頭和瓦片搬到山上,再動手砌牆鋪瓦。同伴來自的河南偃師老家,也沒有人住這樣的房子。岷縣縣城的青年路上一人高的房子錯落排列在路邊,有些構造式樣不同於當代,說不出來自哪裡,都有一段歷史,我們很多時候只是欣賞這類事物的皮囊,但是如果強硬要求我們在那裡生活幾天是無論怎樣也不願意的,當地居民,活生生的人卻住了一生。

04東方紅中學印象

我想我們中的大部份人的中學經歷都是差不多的:為著一個既定的目標,揹負全家的希望,過著三點一線的生活,終日為卷面的數字增大一點再增大一點愁眉緊鎖,咬咬牙苦忍三四年。「天道酬勤」、“no pain, no gain”像個魔咒罩自己和家人,因為我們成為不了改變環境的人,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按著最多人走的路走。於是在吧齡只有三年的安定區「東方紅中學」貼吧中,同學們聊得最多的是尋人、吐槽考試、評比老師和控訴校規不合理。再仔細看,討論最熱烈的始終是高考、複讀和上大學。先來看一篇東中校友「Amada卿」的帖子:

「高考,考一個好的分數很重要,但是選一個好的專業自己感興趣的專業更加重要。志願填報比起考卷難得多,這也是一個人生的岔路口。選擇很重要,所以在填報志願的時候一定要謹慎。如果高考分數不理想,選擇複讀也是不錯的。我東中畢業後去了致遠複讀,結果很讓我滿意,分數上漲了一百多分。複讀壓力肯定是有的,也很苦,但我覺得複讀一年讓我學到的得到的比高中三年都要多。壓力肯定有,關鍵是怎麼看待它。

關於大學,我覺得不要把它想像的太美好,也不要把它想像的有多可怕。大學真的很能夠鍛煉人,也能夠讓你成長。你會覺得孤獨,無助,不被理解,迷茫,但你也會感受到很多的溫暖。在大學裡選擇一個正確的方向很重要,只要你夠堅定,就不會被大環境所影響,能夠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句話,全靠自己。

我現在上的大學可以說不好。每天上課看到的最多的不是聽課的人,而是玩手機談戀愛睡覺的人。圖書館自習室裡很安靜,為什麼?人少啊。但是,依然還是有人能夠忍受孤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朝著自己的方向努力。我有個學長,今年考上了北京大學的研究生。他每天都是三點一線的生活,他為自己定下目標,四級,六級,雅思,託福。他都過了。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不能夠忍受孤獨,你怎麼可能成功……」

類似的內容每年都在循環出現,老生告誡新生,老師逼迫學生,父母誘導子女,無論情形有什麽不同,前方總有一個榜樣人物激勵自己繼續前行,唯有努力—這個千百萬人屢試不爽的法寶才能不被淘汰。(這裡是「淘汰」不是「勝出」)當我和同伴混進晚自習前的東方紅中學時,同學們正抓緊時間背課本背單詞,雙手握著書來來回回走動,抬頭、口中唸唸有詞,或者坐在路邊,低頭翻著連封面都與我高中時的一模一樣的教科書。我們兩個外地人在當地走動總能引起一些人注意,但是在這裡,誰也沒空理我們,大家都有事要做。同伴在到處拍照,我久久站在原地,默默看著旁邊前後走動的學生,我十分確定如果倒回四年,我必定是他們中的一個,甚至比他們更刻苦,只是我會捧著書捂著耳躲開人群大聲背單詞記公式。我的世界就只剩這個了,因為我知道考不上好的大學意味什麽都不如人,將來會過得很苦。(現在知道,離開學校的世界更苦)

他們亦是,顧不上別人還有什麽管道上個好大學,也無法豔羨明星中學的學生可以輕鬆那麼多讀書,廢不廢高考、政策怎麼變也管不了那麼多,只知道自己不是別人。東方紅中學以及後面的隴西一中、岷縣一中都是當地較好的學校,水準比上不足比下有餘,自然也如全國大部份普通中學的命運一般,沒有特色也不是試點,一切都靠個人努力,成敗就這一次。當年的我和現在及之後的東方紅中學的同學們根本不會想到也沒空想到,同在一塊土地上,有一些中學跟自己的母校很不一樣:武漢華師一附中在美國開分校,每年學費4萬美元,聘請美國教師授課,中國學生畢業後可申請美國大學;人大附中有150—170門選修課和十幾門外語。靠個人努力,差別很大。

8月中旬,新生準備開學,懸掛在教學大樓的條幅和張貼在公告欄的喜訊並未撤走,東方紅中學和岷縣一中今年各有二人考上清華北大,但是再看其餘考上本科的名單就會發現,絕大部份學生的大學並不好,多是甘肅的二類大學或者是二本學校,兩頭分化很明顯。

在去三岔鎮的車上,我認識了一位2013年9月將在上海海事大學讀書的隴西女孩,父母都在上海打工,她用在上海打工一個月賺的錢一個人去離隴西縣不太遠的一個景區玩。她正畢業於隴西一中(當地最好的學校,我也能猜中她的學校),問她學校升學情況,正如中國無數當地最好的中學一樣,升學率不低,有1000餘人考上大學,但是我知道這些學校絕大部份都不會很好,這裡的「大學」包括三本和大專。

看一個地方的教育,我最常逛當地的書店、圖書館、博物館和美術館(少年宮也可)。但是在定西這些都太稀缺了,像樣的「書」店沒找到,僅能看見的一兩間也是賣教輔的,就開在學校旁邊,樓上樓下堆得滿滿的,題海、練習冊、字典等等,不愁賣不出。而安定區跟「文化」沾點邊的是藏得很隱秘的文化館(但是Google地圖顯示的是博物館),很多市民都不知道有這個地方。當我向一個在路邊玩耍的小學生問詢圖書館時,她誤把「圖書館」當成文化館,我和同伴找了一段時間才弄清楚文化館就是她口中的圖書館。8月20號的定西文化館沒有開門,已經是當地一個演出中心租借的場地,外牆貼了幾張演出照片。

如果說定西是一片文化荒漠也不對,後來找鄉村圖書館的資料時,無意發現了在定西通渭縣(這是我沒有到達的一個縣)有個靑樹鄉村圖書館,自2001年被美國青樹教育基金會確定為第一批資助對象後發展得有聲有色,國內有一些論文提到這個例子。

在西部農村,資源極為緊缺,可探尋的模式也不過為如何盡最大可能利用資源,於是有了通渭一中圖書館和通渭縣圖書館合作的模式。基金會先購買電腦再發展小項目再進行大項目,通渭一中圖書館輻射當地中小學,在下轄中小學設圖書流通站,縣圖書館則服務下轄鄉鎮流通站,一個負責中小學一個負責鄉鎮,必要時資源互補,互相分享各自的圖書、人員、場地等。

這個小小的鄉村圖書館模式,有兩點很讓我欣賞,第一,由接受精英教育的華僑們支撐起的基金會,注重訓練館員素質,每兩年舉辦一次國際研討會,地點都不一樣,但注意邀請國外名校圖書館館長來分享經驗,這點包括國內很多重點大學都沒有條件做到;第二,在地服務上注重提高民眾資訊素養,編寫給農民的手冊有點pathfinder的意味。這點也是國內很多大學沒有意識做又很迫切的需要做到的。一邊是廣大地區熟悉不過的應試教育模式,一邊又有星星點點培育的希望,正像中國當前的狀況,進程有點慢,根本上說,起主導力量的人還沒有意識做改變。

05災區

在我籌劃出行之前,定西發生了6.6級地震。從沒有歷經地震的我自然想去看看,只是到底去哪裡和怎麼去成了難題。地震級別雖然不高,但因為房子損毀太嚴重讓定西佔據了一段時間的新聞頭條。雖然眾多媒體都說震區在「岷縣和漳縣交界處」,但具體位置並沒有寫出來,這就給我和同伴造成很大困擾,沒有當地人帶路語言也不通。從新華網報導李克強總理到達震中岷縣的文字也可知道當地交通多麼不便:一大早出發,乘坐2小時飛機後換乘1小時汽車,再乘坐3小時火車,又換乘3小時汽車,輾轉近9個小時後抵達。

因此我和同伴先到達定西,再在車站一個一個看起始點和時間,比較幾個出行方案,看哪個比較省時省錢。當地最主要的報紙《定西日報》直到8月中旬還在報導災區善後的情況,我就在報紙上讀到受災地點,決定去哪一個。

這次出發的災區是漳縣的大草灘鄉酒店村和小林村。外地人看一眼定西地圖會被密密麻麻分佈的鄉和村嚇了一跳,數量之多空間之密集讓沒有目的的人亂了陣腳,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而且這些地名並不奇特好記,看起來也沒什麼地域特性,就是直接叫庒啊溝啊屯啊。我們從渭源出發坐車經三岔鎮轉車至漳縣,確定住宿的地方後,再找車去酒店村。實際上我們並不知道是不是有車到村裡,只能問那些沒有固定班次的綠色小巴到不到某地。當地村民出行說方便也行不方便也行,因為當地人承包了這些連接外界的公交車,價錢、路程和上下客點都可以自己定。同一條村子的熟人社會裡,誰家出行誰家馱東西可以有商量。但是對於我和同伴這樣的「遊客」,如果不知道行車路線和始末班的時間就只能向好心的老鄉借宿和碰運氣搭車。(事實上,我們那天差點趕不回縣裡,因為錯過了末班車,只能搭開到城市的旅遊中巴,但司機覺得不划算,中途扔下我們,中巴車速快過綠色小巴,我們恰好趕上了那趟末班車回去。)

即使坐上車,也不知道車子經過哪些地方,很難確定自己要看的災區是指哪裡,一條村子的形態可以千變萬化。我們最後在終點站下車,因為那裡有幾個稀稀疏疏的救災帳篷。酒店村規模不大,很快就可以走完村頭村尾,基本上就是從一戶到另一戶,地震對它影響不大,沒有人員傷亡,對於村民來說最頭疼的還是如何儘快蓋好房子。帳篷是紅十字會發的,村民說是2000塊一頂,村長承諾過有災後補助,但不知道什麼時候發放,大家都是用自己的錢在重建房子。

我們走訪的其中一戶,正在用手指細的鋼筋作地基。這家主人在地震發生時並不在家,回來後發現房子牆壁開裂得很嚴重,於是決定不再用原來的石頭做地基了,改用鋼筋。用鋼筋在村子裡不常見,因為大家都習慣用碎石子或者是山上挖來的石頭,牆壁也只是用泥糊上草了事,也有村民用紅磚。

地震過去有一段時間,但是倒塌的牆壁和散落一地的疾控藥品空盒似乎在說明作為緊急疏散場地的小學操場曾經忙碌過。情況更嚴重的另一村子是繞著國道走就能到的小林村。從國道上走下來,還要走上一段小路才能進村,幸好我們遇到了從外面運石頭回家的包(音譯)大叔,他很樂意用三輪貨車載我們進村。小路坑坑窪窪,可能是因為我們太重,快到村子時輪胎都爆了。包大叔沒有怪我們,直接把車子停在路邊就帶我們走回家。

包大叔一家目前住在帳篷裡,裡面主要放置一些日常用品,一架電視、幾張茶几、兩張上下鋪鐵架床,一隻燒水鍋,幾床棉被枕頭。其餘家當都在距離帳篷幾米遠的家中。一踏入他的家中,境況有點慘不忍睹,外牆開裂,石頭裸露,隔開空間的木板扭曲變形,風能從牆縫滲進來。屋外院子的圍牆瓦片整個彎了起來。我想起建築師阮慶嶽在課堂上介紹《清明上河圖》位於郊區的民房時說,只有窮人住的房子才是彎的。

包大叔對何時蓋好房子心裡沒譜,沒有時間點,他的收入來源是在附近工廠打工,從此前採訪的那位甘肅代課老師的經驗來看,打工收入顯然比種地高。他很感謝政府的關心,紅十字會和來自上海的志願者在地震發生後不久就來了,送吃的東西。他的女兒差一分考不上師範學院,但因為政策優惠,讓她可以去上學。

同樣住在帳篷裡的還有一位獨居老人,他正在小林村小學裡面燒水喝,小學損毀很嚴重,課室塌了大部份,窗子的木框、木頭做的房梁和木門被拆出來堆在一處。我們到達的那天,校長被電話通知去縣上開會。暫時住在學校裡的老人告訴我們,他的家沒有了,屬於自己的只有口袋裡那一遝紙,包括身份證、一張來自一位願意幫助的好心人的名片。

酒店村和小林村的共同之處在於,一孩政策以公示形式表示落實,小學生營養計劃也公示在村內。除了賑災標語貼得到處都是外,還有甘肅自創的「雙聯」 扶貧行動宣傳。黨和政府的舉措和影響深入到村內每一個角落。

06後記

原本以為寫這份東西在師大開學一月內就可以完成,沒想到一直拖到現在,可能覺得有很多話想說,又覺得說出來也大致差不多,所以我努力找資料填充想讓文章看來更深刻。但是我發現,儘可能還原當時和現場才是最重要的,畢竟這趟行程都是用腳走出來的,光照片就拍了一千多張,很多不用文字表達出來的,直接上照片就明白了,何況適用這本集子的資料並不多。同時,在等待「數位出版」課程所教的E-Book內容製作而耽誤了進度。

在寫這篇後記的時候,正值南非前憲法法院法官奧比薩克思訪台。自09年成立的雷震民主人權紀念講座每年都會邀請在「人權、法治與民主領域,對於知識創造或行動實踐具有傑出成就的國際人士」來台發表系列演講。

我一直都很關心轉型的議題,原本以為臺灣和南非的民主轉型可以拿來作中國參考,但是發現,臺灣也以南非作參照,而中國目前遠談不上民主轉型。雖然如此,臺灣和南非的經驗還是經常被拿來作研究。秦暉教授的新書《南非的啟示》就寫了剛辭世的前總統曼德拉和介紹新南非轉型。

我在臺大聽完薩克思法官演講後,特意在誠品買了他的書《斷臂上的花朵》。我不是法律人沒有辦法從這些案例裡談出個所以然來,但是我還是被只有一隻手臂坐在演講臺上的薩克思法官的演講和書裡的沉思深深打動了,他給予我的最大意義在於一個法官不是法律知識多充盈不是學養多高也不是官階幾何而是「明瞭何謂人性尊嚴,何為壓迫、什麼樣的事物會造成一個人的生活淪落到低於民主社會所能容許的最低限度。」

臺灣學者認為臺灣的轉型正義還沒有完成,關於真相與和解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因為一般人其實不太分得清楚「二二八」和「白色恐怖」,尤其是「白色恐怖」很多檔案目前還不能公開,因此南非在處理寬恕、和解和調查真相上有很多可參考的例子。但是於我而言,首先被打動的是法官早年為消除種族隔離、尋求正義和平等而付出的代價,其次才是社會經濟權利在憲法中的體現,但是對於另一個也很重要的「轉型與和解」議題暫時還用不上。

因為我所看見的定西所聽見的定西正是分裂社會中缺失社會經濟權的表現。書裡介紹,權利有三個世代的演進過程,第一個是古典的公民和政治權利;第二個是居住、健康醫療、教育、福利的資格;第三個是人人都有權利享有一個幹凈、健康的環境,這種整合性的權利屬於整個社群和未來世代,包括要求發展和和平的權利。而目前很明顯我們連第一個世代的權利都保障不了。於是有了先有麵包還是先有自由的爭執,於是出現了身份差異導致資源與機會分配不均。楊繼繩先生說,文革的最後勝利者還是官僚集團,他們掌握著文革責任的追究權、改革開放的主導權和改革成果的分配權。

由定西延伸開的發達地區和落後地區差異還體現在兩種不同的價值存在於同一個國家中,一部份民眾考慮生命尊嚴與社會正義,另一部份民眾仍渴望溫飽成長。這本《定西日記》開篇提到金雁的問題,爲什麽社會主義時期農民努力工作仍不得溫飽?薩克思法官在書裡回答,在一個開放的民主社會,不會發生饑荒,因為食物的短缺將由具有公共可課責性的機關予以調節。

最後,摘錄薩克思法官的言論作結:

為自由犧牲最大的就是最窮的和最一無所有的人。他們奮鬥爭取的就是選舉權和有尊嚴的生活。選舉權可以是爭取更好生活的工具,相對的,在一個教育普及的社會,人民可以讀書、可以學習、自然也可以在充分知情的狀況下做出政治決定,並實現有意義的個人選擇。在一個多數人生活在極度貧困環境的國家,積極平權措施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的是範圍更廣的社會改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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